「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蘇東坡寫下這幾句綿長深沉的悼亡詩，將千百年前的悲切哀思鐫刻在歲月的無情流逝中；而在二十五年後的今日，威斯康辛州一位七十六歲的老父親戈登·哈伯曼，在冷冽夕陽與璀璨燈光下無數次默立於世貿中心鋼樑前，其心中那股「無處話淒涼」的幽邃痛楚，古今同然，令人動容。二十五年前年僅二十五歲的威斯康辛州豆蔻年華女子安德莉亞在世貿中心恐怖襲擊中不幸遇難，那是她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紐約之行, 她燦爛的憧憬卻在最光燦的青春年華中被恐怖主義攫走。今年適逢其五十歲冥誕，其逝去歲月等同於生前年華。二十五歲的生命戛然而止，若生命可以延續，今年她已是知天命之年。她的父親將殘酷的喪女之痛，轉化為守護歷史記憶的堅定行動，每週數次前往丘瓦斯庫姆市悼念並積極發起建館籌款，這種將個體悲傷昇華為集體精神記憶的毅力，正展現出人性中最壯烈而深刻的尊嚴。

南北朝詩人江淹在《恨賦》中曾寫道：「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這道盡了所有喪親之痛中最深沉、最難以言說的層次。然而威斯康辛州的哈伯曼選擇了另一條路，他拒絕讓悲慟沉默地吞噬自己，而是將女兒之死的烈焰，鍛造成照亮未來世代的長明燈。老子在《道德經》中說：「死而不亡者壽。」真正的長壽不在於肉身的延續，而在於精神的永存。安德莉亞雖然離世已二十五年，她的故事卻在紀念儀式上被父親戈登再度呼喚，站在講台前懇切地呼籲所有人永誌不忘，一個生命即便肉體消逝，只要她的故事繼續被訴說便永遠活著。浩然氣節與歲月滄桑，亦如災難與暴行能夠瞬間摧毀巍峨的建築，卻無法抹滅人類面對悲劇時所展現的韌性與光輝。

威斯康辛州九一一紀念館在二十五週年之際正式發起四百萬美元募款計畫，目標是在科瓦斯肯興建一座四千五百平方英尺的永久性室內教育中心，設有互動式展覽與教育空間，把戶外紀念館升級為全年候教育目的地。這不是一棟建築物的誕生，而是一個父親對抗遺忘的意志具象化。在一個滑動手指即可切換記憶的數位時代，要讓年輕人駐足凝視深思本身就是一場艱難戰役。全美已有約一億名在攻擊事件後出生或年幼得無從記憶的公民，超過三成人口毫無災難親歷記憶，這道記憶的斷層是紀念館必須正視的最深層挑戰。地方教育官員深刻指出，若不保存這些記憶，終將失去從那段歷程中學到的所有教訓。

歷史上有著相似的事件，如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倖存者及其後代數十年來持續以親身見證巡迴學校，只為了不讓歷史被淡忘；從歐克拉荷馬市爆炸案後的國家紀念館，到珍珠港襲擊後建立的亞利桑那號紀念館，人類社會文明的進步往往取決於我們如何面對並記憶那些曾經撕裂社會的集體創傷。威斯康辛州的這座教育中心正是以建築與文物取代正在凋零的人體記憶。這座即將落成的紀念館正是將毀滅轉化為永恆教育力量的典範。

勤勉守護記憶的人，歷史不會虧待他們。哈伯曼以七十六歲高齡每週數次造訪紀念館，在夜燈下獨坐沉思，他曾描述女兒是一個可愛、充滿活力與聰慧的年輕女性，這讓安德莉亞在文字中永遠停格於最美的樣子。全美世代記憶交接若失敗，九一一對民主價值的衝擊與警示將逐漸成為教科書上乾燥的文字而非活生生的集體意識。威斯康辛州這座小城父親所做的事早已超越私人哀悼，而是替整個國家守護一段不容遺忘的歷史。宋代詩人陸游寫過「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哈伯曼在夜燈下低頭的那一刻正是那份家祭，他告訴安德莉亞，她的父親父親沒有忘記她，世界也不會忘記她,但願這份跨越家國與世代的記憶，終能化為守護和平、尊嚴與人性良知的長明之光。

【李著華觀點】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