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沉浮:一種奇葩的考試制度,整個時代卻邊罵邊學

(芝加哥時報訊)清代的蒲松齡寫過一篇小說《賈奉雉》,對“八股文”進行了一番辛辣的諷刺。

賈奉雉是甘肅平涼的讀書人,在當地才名冠絕一時,但因為不懂作八股文的訣竅,科舉考試總是考不中。

有個人聽說後,找到賈奉雉,告訴他,可以在爛文章中摘取些空洞俗套的句子,拼湊成考場作文。這人還說:“天下之事,有時踮起腳、仰著頭,努力去爭取反而得不到好結果,俯首去拾取就容易得多。你還不明白嗎?”

賈奉雉聽從他的建議,用這個方法在考場上作答,寫出的八股文跟開玩笑似的,竟然中了第一名。

後來,賈奉雉每次想起自己寫的這篇答卷,卻一讀一身汗,感到“以金盆玉碗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羞愧得只想隱居山林,連功名都不要了。

八股文這玩意兒,真的就這麼一無是處嗎?

01
八股文,是明清科舉考試主要的考試內容之一。

當時,參加鄉試、會試的考生,在考試過程中通常需要寫3篇八股文,因此,常有人將明清時期的科舉考試稱為“八股取士”。

關於八股取士確立的時間,明末清初學者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說:“經義之文,流俗謂之八股,蓋始於成化以後,股者,對偶之名也。”

這是說,八股文的考試形式確立於明憲宗成化年間(1465年—1487年)。

實際上,八股文這種文章格式在之前的科舉考試中就已經出現。

明太祖朱元璋一統天下後,劉基等官員擬定科舉制度的相關規定,將考試範文呈上去給朱元璋看。

朱元璋看到這些反復採用分股對偶的文章,可能心生厭煩,生氣地說:“何故說了又說!”

但作為平民出身的皇帝,朱元璋深知,若要使國家穩定,一定要控制讀書人的思想,實行文化專制。於是,他打下江山後,很快頒布詔書,提出“非科舉者,毋得與官”,使天下讀書人對科舉考試趨之若鶩。

他與劉基等人在制定考試內容時借鑒了宋代的“經義”,即《明史·選舉志》說的,使“其文略仿宋經義,然代古人語氣為之,體用排偶,謂之八股”。顧炎武認為,“股”就是指文句要用比偶,所以也有人稱其為“八比文”,乍聽起來還有點洋氣。

從洪武年間探花黃子澄留下的會試卷可知,明朝初年已經有考生採用“八股文”的形式作答。

黃子澄的這篇題目叫《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出自《論語·季氏》。他作的文章多用比偶,有破題、承題、起講等部分,具備八股文的特點。文中大都是歌頌大明天子的詞句:“主聖而明,臣賢而良,朝臣有穆皇之美也;治隆於上,俗美於下,海宇皆熙皞之休也……”

黃子澄憑借這篇文章考中會試第一。據說,到了殿試時,黃子澄一時緊張,明太祖問他年齡,他先是答36歲,再問他是哪年出生,黃子澄竟然慌得說不出話來。朱元璋就把他從第一名改成第三名。

黃子澄後來成了建文帝的心腹大臣,為削藩提過不少建議,結果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奪走了皇位。擅長寫八股文的黃子澄倒是很硬氣,他面對朱棣的審訊,抗辨不屈,最後被處以磔刑(即肢解)而死。

不過,在成化以前,明朝科舉考生寫經義文章“或對或散,初無定式”,既可以寫成明太祖創制的八股文,也可以寫成其他較為自由的格式,只要寫得好,都有考中的希望。

成化年間,明憲宗正式將八股文作為固定的考場文體,使此後考官評閱試卷,必須先看是否符合格律嚴密、組織完整的八股文格式,再看內容,只要不符合格式,都判定為不合格。

從此,八股文就成了控制文人思想的工具,讀書人不僅被儒家思想、孔孟之道束縛,還被困在八股文的囚牢里,把大半生的精力都放在學寫八股文上。

讀書人為了考取功名,一般從小就要誦讀四書五經,學作八股文。

很多人整天埋頭學寫八股文,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民間疾苦和天下形勢一無所知,不僅消磨了大把時光,最後還導致“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將不成將”,國家內憂外患,給了外敵可乘之機。

顧炎武說:“八股之害,甚於焚書,而敗壞人才,有甚於咸陽之郊所坑者。”他認為,科舉考試應該用經史和當世之務取代八股文。

但是,清朝入主中原後,採用“拿來主義”,仍然延續了明朝八股取士的形式,且更加文辭空洞、枯燥乏味。

《清史稿》記載:“有清科目取士,承明制用八股文……謂之’制義’。”

如此一來,八股文就像另一種“文字獄”,有效地鉗制了文人的思想。

若從明太祖將八股文作為科舉考試內容算起,直到清末廢八股,八股取士在中國實行了五百多年。

02
八股文難不倒學霸,而他們之中有不少人十分鄙視八股文。

明代大才子唐寅(字伯虎)就說:“若閉戶經年,取解首如運掌耳。”

唐伯虎這句話,一方面說明他才華出眾。人家確實有狂的資本,說完此話沒多久,唐伯虎就考中了應天府鄉試第一(解元),只是後來進京,被捲入徐經科場舞弊案,才無奈地終結了科舉生涯。

另一方面也說明,寫作八股文確實不需要太大的學問,對於唐伯虎這樣的才子,一年的備考時間就夠了。

八股文的形式有嚴格的規定,一般由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出題、中股、後股、束股、收結等部分組成。其中,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四個部分要用排比、對偶而相對成文的兩股文字組成,故合稱“八股”。

每篇八股文有字數限制。明朝時五經文(儒家“五經”《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的題目)以五百字為滿篇,四書文(“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的題目)以三百字為滿篇,清康熙時四書文要寫滿六百字,乾隆以後增到七百字。

八股文的題目出自儒家典籍“四書五經”,標準教材是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等,考試不僅對形式要求嚴格,對內容也要求苛刻。

考生在寫作時,不能隨意發表自己的看法,更不能有任何離經叛道的想法,文章要“代聖賢立言”,也就是模仿古人的口吻,內容上一定要體現儒家先賢的思想。

對此,八股文研究專家王凱符用《論語·里仁》中的“父母在,不遠游”舉例。

王凱符說,明清的士子如果考到這個題,就要從儒家提倡的“孝道”“養親”“慎終”等方面入手做文章,任意發揮就是唱反調。

因為明朝推崇的朱熹朱聖人對這句話的解釋是:“遠游,則去親遠而為日久,定省曠而音問疏;不惟己之思親不置,亦恐親之念我不忘。”

科舉考生只能閉門讀書,戴著腳鐐跳舞,而不能像打辯論一定要找個理由來反駁先賢們。

反正你非要槓,就是“自毀前程”。

明清時期的學校教育也重在八股文,不讓學生學寫其他文章。幼童從對對子之類的基本功練起,朗誦著《聲律啓蒙》中“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的句子,長大一點後便是誦讀四書五經,再之後由老師講解朱熹對四書的注釋。

打完基本功後,就可以學寫八股文,一般先學“破題”,然後是“承題”“起講”等,最後再寫完整形式的八股文章。

學生如果不好好學八股,還琢磨著詩詞歌賦,便是“不務正業”。

明弘治年間有個大學士叫劉健,一生從事伊洛之學,追慕程朱遺風。這個老爺子也很狂,狂到看不起李白、杜甫。他經常對年輕人說:“好笑後生輩,才得科第,卻去學作詩。作詩何用?好是李、杜,李杜也只是兩個醉漢。撇下許多好人不學,卻去學醉漢。”

但是,“詩仙”李白能寫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欺強而不凌弱,一身文人傲骨;“詩聖”杜甫能寫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他人微言輕,心中卻裝著天下萬民。

而那些只會寫八股文的老學究們留下了什麼?

明末清初另一位批判八股文的思想家王夫之,專門寫了一部《夕堂永日緒論外編》,揭露八股文的荒謬,說崇尚八股文的科舉考生“皆束書不觀,無可見長。則以撮弄之具為巧,嬌吟蹇吃,恥笑俱忘”。

罵八股文的王夫之,跟隨永歷帝舉兵抗清,南明亡後歸隱林泉,著書立說,終身沒有剃發。

寫八股文的高官名儒,有不少卻拜倒在了清軍的鐵騎下,帶頭向新來的統治者下跪。

03
可以說,世間的很多考試制度都是絕對公平與相對公平的矛盾統一體。

明清八股取士,使科舉考試有了一個固定的考試項目,為士子們提供公平的競爭機會,他們可以通過寒窗苦讀來實現自己的抱負,完成階層躍升。

但是,八股取士也存在很多缺點,其過多講求格式、思想統一,不重視文章的實際內容,有的人平日里下筆如有神,卻始終得不到考官的眷顧,所謂“文章雖好,難入試官眼”,說的就是這些才智出眾卻名落孫山的士子。

隨著八股文的弊端逐漸暴露,在近代以前,就已經出現廢除八股的提議。

清乾隆年間,兵部侍郎舒赫德上書,提出取消八股文:“科舉之制,憑文而取,按格而官,已非良法……今之時文,則徒空言而不適於用。”

舒赫德的憂慮不無道理,卻遭到了以軍機大臣鄂爾泰為首的“頑固派”的反對。

朝廷把舒赫德的奏章發給禮部議復,禮部給出的反駁也十分有力,大致意思是說,你說八股文“皆空言抄襲而無用”,但明清以來,國家的棟梁之才大多是通過這個途徑產生,他們都讀孔孟,都寫八股文,在歷史上做了許多貢獻,你如今不反思如何輓救“末流之失”,轉而追究“作法之源”,這難道不是你的過錯嗎?

於是,這場辯論以頑固派勝利告終,舒赫德的建議不被採納,清朝繼續用八股文選拔人才。

在歷史上,通過八股取士選拔出來的官員,有些人接受了儒家傳統思想的熏陶,在國家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忠君愛國。明末有史可法、張煌言、堵胤錫等名臣,堅貞不屈,以死效國。清軍入關時,在對付他們時遇到了不少麻煩,也知道了用思想武裝自己的讀書人有多麼頑強。

八股文考卷

但鄂爾泰的說法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支持八股文的頑固派鄂爾泰在這場辯論中說:“非不知八股為無用,特以牢籠人才,驅策英才,其術莫善於此。”

這是說,我們並非不知道八股文沒有實用價值,但用它來控制讀書人,好用呀!

一語道破了清朝當權者內心的想法。

鄂爾泰等人還將八股文存在的缺點歸因於“奸邪之人”和“迂懦之士”,說是這些人敗壞了八股取士的名聲。

然而,在八股取士的制度下,讀書人大都貪圖功名官位,只讀四書五經,只學八股文,不過問其他知識,表面上看文縐縐,實際上都是井底之蛙,於是有了太多像文學作品里範進、孔乙己之類的腐儒。

可以說,鄂爾泰之流口中的“奸邪之人”“迂懦之士”本身就是八股取士的產物,他們卻把八股文的沒落歸根於這些人,實乃本末倒置,顛倒黑白。

罵歸罵,考歸考。不喜歡八股文的人多了去了,最後還不是得捧起聖賢書來讀。

晚清的曾國藩就是一個不喜八股的人,但為了仕途,他考舉人、進士都考了幾次,發揚屢敗屢戰的精神,才成功躋身朝堂,後來機緣巧合下到地方辦團練,拉起一支湘軍,掃平太平天國,成為一代名臣。

曾國藩卻在家書中對兒子說,八股文、試帖詩之類的,“盡可不看不作”,“實無益也”。

在追求功名的道路上,曾國藩對八股要說一句“真香”,他寫的八股文也頗有古文風采,但該罵的時候還是要罵。

04
近代以來,罵八股文的主要有兩撥人。

晚清的學者,雖有不少人是科舉考試出身,但有的人痛惡朝政昏暗、列強侵凌,於是痛罵腐朽的八股文,號召廢除科舉。

辛亥革命後,中國教育制度得到發展,反帝反封建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八股文作為科舉餘孽,常常被批判,如過街老鼠。

戊戌變法的領袖康有為,正是八股文的反對者。

不過,作為一個攻讀經史多年的的讀書人,康有為也在科舉的獨木橋上折騰了很多年,著名的“公車上書”就發生在進京應試的路上。

後來康梁變法要求廢八股時,有個以衛道士自居的守舊派就抓住康有為苦學八股文多年的把柄,進行譏諷。康有為很沒面子,只好把責任推給母親,說自己是受了老母親之命,才苦練八股,考取功名,把吃瓜群眾都逗樂了。

戊戌變法的重要內容之一,是廢八股,改科舉,辦學堂。

康有為寫了《請廢八股試帖楷法試士改用策論折》,指出八股文的種種危害,說:“今變法之道萬千,而莫急於得人才;得才之道多端,而莫先於改科舉;今學校未成,科舉之法,未能驟廢,則莫先於廢棄八股矣。”

他接著說:“諸生荒廢群經,惟讀四書,謝絕學問,惟事八股,於二千年之文學掃地無用,束閣不讀矣。”

在康有為看來,沈迷八股文的人連經義都忘了,從童年到白首,都只會依照節拍吟誦,寫起文章來,像是俳優塗脂抹粉、登台唱戲,不過是閉目塞聽的庸才,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割地敗兵,都是八股文害的。

康有為有些誇張地表示,這些八股做題家,甚至“不知司馬遷、範仲淹為何代人,漢祖、唐宗為何朝帝者。若問以亞非之輿地、歐美之政學,張口瞪目,不知何語矣”!

儘管百日維新轉瞬即逝,但康有為的猛烈一擊打中了八股文的要害,在朝野上下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八股文被正式廢除,科舉改考策論。四年後,就連八股文依附的科舉制度也走到了盡頭。

清末,有個自號“有味齋主人”的教培達人,編了《增廣大題文府》,收錄八股文一萬多篇,規模之大、用心之苦,堪稱空前絕後。他在序文中說,希望這部書能永遠地流傳下去,“上以力追乎作者殘膏剩馥,下以沾丐乎後人”。

在新思潮的衝擊下,不到幾年時間,存在五百多年的八股文便煙消雲散,被掃入歷史的塵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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