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人物】再见,钱德勒 愿你快乐,马修

(芝加哥時報訊)4
如果你知道了所有这些背后的故事,再想起《老友记》中钱德勒那些带给人欢笑的表演,或许你会觉得被欺骗,但也或许,你会更意识到钱德勒的珍贵,原来是最破碎的马修·派瑞创造了最好笑、最幽默的钱德勒·宾。那些童年时期的内心空洞吞噬了他,但也让他创造了专属于钱德勒的令人尴尬的幽默、不合时宜的笑话、以及让人心疼的对亲密的恐惧感,一个层次丰富、深入人心、又好笑又好哭的老朋友。


《老友记》的影响有多广呢?10季236集,在全世界220个国家和地区放映,大结局播放时,有5200万人观看,而至今,在所有平台上,这部剧已经被观看了超过一千亿次。
制片人之一大卫·克莱恩说,「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故事的主题,这个故事讲述了你人生中那段你的朋友就是你的家人的时光。」《老友记》的故事来源于生活。大卫·克莱恩和玛尔塔·考夫曼20多岁时都生活在纽约,他们试着在纽约工作谋生以及寻找爱。钱德勒的名字就是他们一个朋友的真实名字,他们在生活里寻找素材。他们想做的这部剧,不同以往,朋友不再只是主角的朋友,朋友就是主角。「我们希望平等地讲述每一个人的故事。」
美国作家琼·狄迪恩曾写过一篇告别纽约的散文,里面提起,很多人可能觉得纽约是一座给特别穷的人或者特别富的人住的城市,他们可以在这里过上想要的生活,但人们较少提及一点,至少对于异乡人而言,纽约市也是一个只为了年轻人而存在的城市。年轻人在这里总能遇上新面孔,哪怕这种新鲜可能只是一种虚空的幻觉,是一种轻浮的快乐,是有道德瑕疵的年轻的叙事。
就是这样一个关于纽约的年轻人的故事,捕获了几代全球观众的心。
也许每个影迷都有专属于自己的钱德勒回忆。我在26岁时来到陌生的纽约。我安慰自己,这不算晚,《老友记》第一季中的钱德勒也才26岁。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和很多《老友记》的剧迷们一样,我试着在六个角色里找到自己的投射。在一个「你是《老友记》里的谁?」的线上测试中,我的结果是钱德勒。
结论里这样评价钱德勒的性格:「你很好笑,所以朋友喜欢围绕在你身旁。你也是一个好的朋友,当你在意的人遇到问题,他们知道会向你寻求头脑清醒的建议,但是他们也知道,建议后一定会跟随着一些犀利的挖苦。」
这个测试似乎确证了我对钱德勒特别的情感。我们同样知道如何用笑掩盖悲伤和困窘——小学时,班主任曾告诉我的妈妈,「他总是笑,有时批评他他也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们同样知道友情的珍贵并且依附于此。当别人问我,我最喜欢哪个角色?我会说我最喜欢乔伊。我像钱德勒,但我不需要再喜欢一个像自己的人了。钱德勒过得太累,而乔伊反倒能够更轻松简单地面对生活的一切,大胆冲动地做出每个的选择。乔伊的单纯和简单是他的力量,也是他和钱德勒能成为好朋友的重要原因。
或许是因为和钱德勒之间的这种联结,我对马修·派瑞,钱德勒的扮演者也有了更多关注。我搜索他的新闻,浏览了他的社交媒体,第一时间读了他去年出版的自传《老友,爱人和大麻烦》,我知道了他的人生有多破碎,他有多细腻敏感,他的头脑里可以有多少风暴。马修讲述了自己破碎的童年,《老友记》拍摄的台前幕后,作为好莱坞巨星的恋情,以及常年困扰他、几乎夺走他生命的酒瘾和药瘾……
对了,钱德勒也是我的英语老师。当然,他和其他五位角色,也是世界上很多非母语者的英语老师。
来纽约前,两个在英语环境长大的好朋友为了让我的英语快快进步,每周日,我们都会一起看一集《老友记》,他们考我听力,教我词组和表达,讲解每一个笑点。20分钟的一集剧,我们总能看一个多小时,小小的房间里,充满着关于语言和文化的讨论,还有我们不断响起的笑声。记得看第一集时,他们教了我一个词汇:「Dear diary moment」——值得记进日记里的时刻。
其实,每周看《老友记》的时刻,都是我的dear diary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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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老友记》从头到尾拍摄于远在洛杉矶的一个摄影棚,但这个精彩的、以10年为跨度的故事本身,足够在每一个观众心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纽约」。
前几周,我在第二大道地铁站给地铁卡充钱,一个比我更高大的人走了过来,夺走我手上的6美元,拿走我的地铁卡,把我推向了可以免费进入的紧急门。「我们要互相帮助彼此,所以我给你打开这扇门,你就不用花钱。」推我进门后,他还了我地铁卡,但是始终没有还我那6美元。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然后转身走了。在这种超现实时刻,钱德勒会钻进 我的脑子 ,我会想象着如果是他,又会怎样应对?我有自己的答案,不把这当成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笑一笑,挖苦一下这是「纽约人优雅的抢劫」,然后继续迈着大步回家。我按照脑海中写给钱德勒的剧本行动,用他的方式度过这些在纽约不知所措的瞬间。
对于一个纽约的陌生人,钱德勒和他的朋友们,用10年、236集的细节和故事告诉我,作为一个年轻人,可以如何在混乱而丰富的纽约生活。
10月28日晚,大学室友给我发了一条微信,Chan去世了。我搜索了脑海里所有和Chan有关的名字,谁是Chan?过了一会儿,他又给我发了,Chandler。
我有些惊讶。10月起,马修开始罕见地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生活。有时是一盏点亮灯芯的南瓜灯,有时是他和父亲的合影。当时我暗暗高兴,我想他应该从酗酒和嗑药的阴霾里渐渐走出来了吧。一星期前,我给他发了消息,告诉他我对钱德勒的喜爱,我有多开心看到他开始分享自己的生活,并且祝福他,晴天的时候总能向着太阳微笑。给一个完全不认识你的、遥远的好莱坞明星发instagram消息,一个 完全不知道目的的行动,这事听起来…也挺钱德勒式荒诞的。
我没有期待他的回复,更没有设想过他突然而至的死亡。
但那一刻,我也没有太过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因为我读过马修的自传,知道马修这些年里经历过几次鬼门关,有严重的健康问题。我无法将钱德勒,这么一个好笑、幽默的人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但我却可以将破碎的马修·派瑞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分享欲的增加,应该意味着看到生活的美好吧,我猜。他是不是不再觉得自己不够好,他是不是遇到了可以让他每天微笑的事或人?他是否彻底摆脱了酒精和药物的依赖?他是否不再破碎?而死亡是否意味着——当他正伸出双手准备拥抱生活时,他就失去了触碰美好的机会?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只有遗憾和伤心。
当时我正从曼哈顿的Chinatown走回家,低头看着关于马修去世的消息,身旁走过说着广东话,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英语的形形色色的人。中国城老旧的建筑,写着中文的招牌,和远处闪闪发光的世贸大楼,一起出现在我眼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老友记》是我唯一会循环播放的一部剧,钱德勒不只是《老友记》中的一个角色,他是我生活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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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回到这个关于朋友的故事吧。
剧中的友情让人动容,六位年轻演员在戏外也结下深情。六位主演每人有着完全一样的片酬,这是在第一季时就由演员主动争取到的合约,他们相信,只有全然的平等,六人才能建立起完全没有罅隙的友情,剧中的友情也会更为真实。在2021年的重聚特别节目中,马修说,在剧集告终后,如果六个人一旦在某些聚会或者派对上遇到彼此,那一晚就相当于结束了,因为他们一定会和彼此站在一起,不再进行其他社交。参观过去的化妆间时,他又深情地回忆,最初录制的那几年,「我们形影不离」。
六位演员不再和从前一样年轻,但看上去和从前一样快乐、自如。他们已经是真正的老友,坐在原来的摄影棚像家人一样聊天。当马修说,其实拍摄期间,他特别特别害怕观众在应该笑的时候没有笑,那会让他冷汗直流,无比沮丧,简直是他的噩梦。丽莎·库卓下意识地接话,「真的吗?为什么你当时没有告诉我们,我从来不记得你提起过这个。」其实,这是重聚节目里让我最感动的一瞬间。丽莎眼神真诚,下意识的提问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她记得从前,记得朋友在过去时光的细节,并且关心朋友在那时为什么没有流露脆弱。当朋友遇到不快、悲伤或者生命的挑战时,作为真正的朋友,你一定会想知道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向你伸出求助的手。
我曾在一个《老友记》所有卡司共同接受访谈的节目中看到他们彼此评价。马修·派瑞是公认最具幽默感的人。如果让观众们给《老友记》中的每个角色一个形容词,钱德勒的标签也应该是funny,好笑。因此,在这篇纪念马修·派瑞的文章最后,也让我们回忆一些快乐明亮的瞬间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为钱德勒和乔伊的友情而感动。记得乔伊送给钱德勒的那条金黄色的手链吗?哪怕钱德勒很不喜欢,甚至是讨厌,但为了不让乔伊沮丧,他还是会在弄丢手链后重新买一条,牢牢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他们如此互补,一个神经大条,一个细腻敏感,一个人的生活有些脱轨,而另一个人始终在主流价值认可的轨道上,有份稳定的工作,有体面的收入。但两人共同创造了那么多美好的记忆,比如悠然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那一天,比如他们一起玩的桌式足球。成年人的幸福之一,或许就是有一个陪你一起疯一起傻的老友吧。
「钱乔」的友谊几乎让所有人羡慕。
人们也爱钱德勒无厘头、总是意想不到的幽默。比如他满街狂奔,穿越重重阻挠,搞得浑身脏兮兮的,只为了和他那时疯狂暗恋的Cathy打上招呼。又比如,当他和莫妮卡的恋情尚未公开,菲比和瑞秋走进房间,撞上他们正在接吻,于是钱德勒同样亲吻了菲比和瑞秋,假装这是他新采用的打招呼方式。
10年的漫长时间里,钱德勒也在成长。他变得更勇敢了。在第9季,他辞去工作,转换职业轨迹,成为广告公司的初级文案编辑,和年轻人一起实习,接受新的挑战。以及,面对父亲,进入婚姻,经营亲密关系,都是勇敢的蜕变。
他是一个鼓舞人心的朋友,在我初到一个陌生的国度,迎接新的挑战时,我会想起他三十多岁放弃高薪工作,重新成为实习生,绞尽脑汁想广告方案的故事。他告诉我,哪怕脆弱不安,也有朋友会托起你,忍受你一个又一个毫无逻辑的笑话,你也值得爱与被爱。他是我脑海里的一种声音,伴随着他特有的断句、停顿和语调,在我遇到一些困窘荒诞的处境时不断回响,成为我化解困境的武器。
在《老友记》的最后一集,钱德勒和莫妮卡即将搬往西切斯特,六位朋友旋即告别人生的一段时光,瑞秋提议6人再去咖啡厅坐一会儿。「好啊。」钱德勒说。正当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会去Central Perk,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时,钱德勒轻松随意地抛下一个问题:「去哪家?(where?)」
「Where?」成为了《老友记》的最后一句台词,也是最后一个给观众带去欢笑的包袱。这是剧本里没有写的,马修·派瑞的即兴创作。
再见,我们的老朋友,我们搞笑又破碎的钱德勒,我们敏感又才华横溢的马修·派瑞。无论你去「where」,给别人带去快乐的同时,你也要更快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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